
北宋宣和七年三月的一天清晨,汴梁宣政殿外号角声骤起,传诏的黄袍小宦官快步奔向楚州方向,人们这才知道:宋江的官诰下来了。谁也没料到,这位昔日“聚义”首领最终得到的,只是区区“楚州安抚使、武德大夫、兵马都总管”——听着威风现货配资网,掰开了看却没几两分量。消息传到军中,有老兄弟悄声嘀咕:“兄弟死了大半,换来这点官,也值当?”一句话,说尽了血与泪的代价。
回溯数月,方腊余部在睦州溃败,梁山军旗插满青山。此役打到最后,原本一百单八将,战死七十余人,前后不到三年,大寨像被掏空的蜂巢。可宋江依旧乐呵呵,连夜清点功劳簿,把剩下的二十多人名字一一点上去,飞骑传折子进京。功成请赏,是他早排好的剧本,哪怕舞台上已布满枯骨。
朝廷对这支“编外”军队又敬又怕。要宣慰,也要收编;要犒赏,也怕他们起异心。于是,就给了宋江一个好听却分量有限的衔头——楚州安抚使。按宋制,安抚使原属战时临时职,治乱、募兵、筹饷、清剿兼而有之;可真要天下太平,安抚司与知州大小相当,俸禄七品,兵权有限,做不得庙堂枢要。说白了,就是让宋江管一块不算关键的地盘,手上握几千号兵,够用也好调控,翻不起浪花。

有人拿今天的官衔尺码来量:七品相当于团级。若硬要找对应,差不多就是军分区司令兼当地武装部部长,日常管征兵、训练、灾时维稳,遇大事还得听节度使——也就是省军区主官——的调遣。换句话说,宋江既没有军区那种数万兵马的调度权,也碰不到制订宏观战略的权柄。想起他昔日在梁山指点千军万马,如今却被圈在楚州城墙里转悠,落差之大,不觉令人唏嘘。
可是,宋江图的本就不是权力的肥肉,他要的是一纸“清白”,一个能让后人唤他“官人”的身份。对他而言,哪怕官位不高,也算洗净草寇之名。问题在于,这张漂亮皮囊的背后,是七十多位弟兄的性命,是仍在北方虎视眈眈的金兵,是民间并未弥合的创痍。安抚使给不了他保障,却成功将他圈进了体制的笼子。高俅与杨戬在宫门外冷眼旁观,心里算盘早已拨得噼啪作响。
如果翻开宋代官阶簿,可发现“武德大夫”列于三十六阶正中。岳飞在北伐前夕也做过这一级,问题是岳飞手握岳家军,朝野人望如日中天;宋江有的,只是余部残兵,且人人头顶“招安”烙印。朝廷给他戴的冠冕,看似与名将同级,实则缺了兵源、缺了财权,连驻地也在淮河之滨而非汴梁近畿。此消彼长,地位判若云泥。
更吊诡的是,同期受封的还有,号称“河北玉麒麟”的他,被安排在大名府当团练使。两个昔日并肩生死的哥哥,就这样被一纸敕命悄然拆散。赵宋皇帝的逻辑很简单:分散安置、削弱联系,宁可多费银粮,也要让旧日义军再无组织的可能。

值得一提的是,楚州并非荒凉僻壤。唐宋以来,淮安漕运要冲,盐课丰厚,若是能大展拳脚,未尝没有腾挪空间。可惜安抚使的一举一动都要层层申报,连点仓米、调百兵都需转呈转批,实权被层层稀释。宋江下马踱步府衙,望着每一封待批文牒,只能无奈苦笑——手中握的是虚柄,背后还站着高俅那一张张盯梢的眼。
此时的梁山余众散落各地。燕青随卢俊义去了大名,武松远走六和塔,黑旋风被分去守军粮。朝廷看似雨露均沾,实则斩断了昔日兄弟的联系。被辜负的,除了生者,还有那七十余条白骨。征方七胜之后,帝都颁下的褒奖不过些许绸缎、银两,再加一纸薄俸;而在皖南、浙江、福建的山川河谷,鲜血染出片片荒冢。若把阵亡名单铺开,从宋万到石秀,一列排去,足够绕梁山泊两圈。
先前的杀伐,隐藏着宋江的手段。对朱仝,是用小衙内换来的无路可退;对秦明,是披己衣混淆黑白逼其反叛;对扈三娘、关胜,也各有算计。有人骂其心机,有人赞其识局,然而无论褒贬,结果摆在眼前:江湖义气在朝堂之上一文不值。那句“忠义”最后剩下“忠”字,义已随硝烟散去。
传说里,临终前的晁盖留下悬案,“谁擒得射死我的,便让他做寨主”。这一句话像钉子,钉在梁山史册,也钉在宋江心头。到底是谁引来的暗箭,书中语焉不详;但在兄弟们还未来得及追究真相时,宋江已顺理成章执掌大旗。于是,招安大计大开绿灯,悲剧自此埋下伏笔。

公元1122年,辽国尚未覆亡,金人已虎视河朔;两年后“靖康耻”爆发。彼时的楚州安抚使手握几千杂牌兵,想北上勤王?朝廷不许;想坐镇一方?缺粮缺饷。宋江内外交困,只能寄望再立功劳。然而等待他的,却是与卢俊义共同赴京的诏令。途中,他在大名驿站饮下一盏“赐酒”,呛得连连咳嗽。卢俊义察觉不对,“哥哥,这酒——”话未说完,就被宫监冷冷截断:“天恩赐饮,当敬。”一语成谶。月余后,两人病亡洛阳,旧部只得各自消散。
古人云,“功高震主”向来是兵家大忌,韩信、岳飞皆未幸免。宋江若在今日,领一座县级市军分区,自有序列、受严格监督,稍有异动即被组织谈话。换算成行政序列,大致相当于地级市副厅,既非封疆,也谈不上权倾朝野。七品官衔放在当代,不过局处岗位;年薪领取财政标配,难称富贵。倘若真想重拾昔日呼风唤雨的豪迈,简直痴人说梦。
更关键的是人心。七十多位战死的兄弟若泉下有知,是否仍会认同那张盖着金印的任命书?或许在他们看来,只要“大哥”心愿已了,一切牺牲都值得;可若真细想,当初山盟海誓里的“同生共死”,换回的竟是一人得官,其余或死或散,怎不叫人百感交集?
翻检《宋史》,可见不少降将都陷入相似境地:张叔夜官至京西路都钤辖,却依旧要防备旧部牵连;王彦自淮南投奔朝廷,终让位守城,熬到病逝。朝廷笼络异己的手法,几百年来换汤不换药——抛个中级虚衔,剪断羽翼,留在疆外,既示恩惠又便于牵制。

有人问:假如宋江不求招安,梁山会怎样?史家多有推论:以北宋积贫积弱之势,迟早会动用重兵围剿。纵然死战,也难敌官军的后勤与兵力。只是,一旦与官府彻底撕破脸,生灵涂炭更重。宋江知此,便选择了“以降为生”,却落得身死名裂的结局,算来并非意外。
退一步说,即使赵宋真赐他一路经略安抚大使,形同节度,这支混编的梁山旧部能否顺服?李逵逃回山林的那一天起,答案已经写在刀锋上。散沙难筑长城,流寇亦难转身成柱石。封赏与怀疑并存,正是北宋政治生态最真实的写照。
至于题中那张“楚州安抚使”官票,放到今日,大致是一位地市级地方武装部的领导,俸给处级,装备数百人,外加仪仗三两乘骑。听起来体面,离权倾一方的封疆却远得很。它像一顶锦帽,戴上了,可风里一吹就显单薄;更何况,幕后还有高俅、杨戬那双看不见的手,随时可以将帽子摘下。
宋江用弟兄的血换来的,不是高位,而是一纸瘦弱的安抚令。他真正渴求的,是朝廷认可;而朝廷给予的,则是一把温柔的枷锁。等到鸩酒入口,尘埃落定,才算彻底写完了“忠义”二字的讽刺注脚。作为历史断面的一个人物,他留给后世的最大启示,也许正是:在权力天平前,理想与生命常常被计量,而价格,往往出乎意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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